吊在脚趾头上的一只拖鞋落在地板上,有轻轻的啪的一声 事情是从那个晚上以后起了变化的。
在那时,黎莉斜靠在皮沙发上。这种大沙发是她丈夫林岑开的家具厂出产的,进口牛皮,款式是林岑引以为荣的仿意大利式。这常让我联想到橡皮筏子。有许多时候,我乘着这橡 皮筏子周游世界。我带上毛毯,还有一包饼干和巧克力,一本英汉词典。我得承认,到现在为止,我还没有显示出任何方面的任何才能。我的英语很糟,数学一塌糊涂,语文课上能说会道,就是不会写,但阿基米得杠杆定律,帮我的双桨在橡皮筏上找到了一个支撑点。我忍不住斜眼看她。她膝上就盖着一条毛毯。一边不住地在吸着鼻子,“唏……唏……”的一声声,在这个静夜里显得很响亮,她有鼻炎。引得我的鼻子也痒痒的。面前的小方几上,有一盒打开的巧克力,包装的锡纸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她从膝上的一本《外国文艺》的页间,抽出白皙纤长的食指,用指甲剥唇上干裂的皮屑,一边挪挪身子,轻轻打一个呵欠。《外国文艺》翻在小说“爱情伤害”的一面,吊在她脚趾头上的一只拖鞋落在地板上,有轻轻的啪的一声。
屋里很安静,我用一种橘红的色彩,去给画中的一片拂动的窗帘着色。那窗帘该是墨绿色的。我指的就是她家的窗口现在挂着的窗帘。她不喜欢。那墨绿色窗帘布,是她丈夫林岑的一个女朋友送的。她说起这个女人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很不屑的神色。说起不屑,我会想到她唇上干裂的皮屑。我晓得她丈夫林岑很早就在外面有女人。那窗帘好几年前就挂上了。
我埋头描绘那片被风吹拂而微微扬起的窗帘。这样是为了让我练一下细致的工笔,以及总体感觉一下色彩,一种流动感。她教我学画,说的最多的是那些关于整体感和色彩搭配。她在说话的时候,我就喜欢盯着她的嘴看。她的嘴唇并不十分的漂亮,唇线不很分明,微微突起来的时候,就有点象兔子的嘴。然而,那张嘴在她的整体的脸上,就有一种生动。她注意经常去抿一下唇,让微微突起的唇瘪进去一些;已经形成了习惯。她用口红勾出好看的唇线来,抿起嘴唇的时候,眼睛会随之闪动一下,仿佛嘴唇与眼睛之间有某种连动。这就使她一下子会满目生辉,焕发出一种姿色来。当然,这大多是在外面的时候。在家里,她就不大去注意这些个细枝末节,也不涂口红;特别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,就更松驰了。女人老要时时修饰自己,并且时时注意自己的容貌扬长避短,是老吃力的。我从她身上就看到了这一点。
她用手背轻轻拍一下我的脸腮。她知道我又在看她的嘴。
“再看!”她说。“老师没告诉你,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课要看老师的眼睛,谁让你看老师的嘴巴了?” “眼睛嘴巴一起看。”
“小赤佬!又不动好脑筋。”
“我只晓得,有个人的嘴巴象兔子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兔子?我告诉你,我的嘴型有点象……,这是我小时候我们家的佣人说的。现在你倒说我是兔子嘴巴。人家兔唇么……是豁开的。要死啊,我是豁开的呀?”
她边说,边盘腿在沙发上坐起来。她从大沙发上探过身来,一手搭在我肩上,另一只手去拿过一枝画笔,去蘸上橘红的颜料,以她那职业画家的笔法,往那窗帘上着色。
我感到,她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,同样在随之轻轻抚动,在用力,在触摸。她身上的淡雅的香味,和着她特有的人体气息,袭进我的鼻管。我眼前是一片色彩斑驳。
这时候,我现在说不清楚那晚为什么会一直如此静谧。仿佛一切就为了在等待那可怕的震响,和可怕的事情。在我们的头顶上,猛然发出一声闷闷的捶响。那是一件重物毫无阻力地被掼下来,砸开了一个无底的大洞,一直落到我和她的头皮上。我和她都不约而同地下意识摸了摸有点发麻的头皮。有灰末尘土簌簌落下,手在头上就摸到屑屑垃垃。
吊灯在不住地晃动,大幅度的晃动使灯光照见的房间也跟着晃晃悠悠,影影绰绰,象一片鬼影。
那砰然作响的惊悸,令我和她一时想不起来刚才我们在做什么,有什么要结束了,有什么要重新开始。我们就干脆等待。那画上落下很奇怪的一划;那块窗帘布被撕破了,垂落下一片橘红色的碎布,在风中漂飘荡荡。
怡和酒家新近开张,就在我家的对面,也就是我经常给黎莉买烘山芋的小摊头旁边。在这里,小小的店堂整日拥挤不堪,店门口写着大大的“24小时供应”的字样,这店,早上供应豆浆油条糍饭什么的,甚至还有一种叫“老虎脚爪”的类似于烤面包一样的面食,中午卖盒饭,夜里就办酒水,再到深夜,又成了咖啡馆和卡拉OK歌舞厅,外面的灯光亮了许多,里面的灯光就暗下去了。
第二天是星期天,早上,我拿着黎莉家的小钢筋锅去给她买豆浆、和糍饭油条的时候,店堂里的人都在说,昨天夜里对面有个女人自杀了。
我在排队买筹码的时候,黎莉来了,说锅子没有用开水烫过
一个男人就走过来,说不要再跑一趟了,我们店里有的是开水。他去拿过来一个热水瓶,朝锅里倒开水,边说:
“讲卫生,好,这种人有修养,有文化,档子高的。我就欢喜为这种人服务。”他将开水在锅里荡了几荡,“开水是滚开的,哒哒滚的。放心好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就朝黎莉在看,手里不停的忙乎,一边又问要买些什么,也不要我们排队,就盛了豆浆,包了糍饭团递给黎莉。
“多少钱?”黎莉问。
“算啥个钞票?好了,付两块钱。”男人笑眯眯地对她说。
我把捏在手中的一张10元纸币给他。男人接过来,说:
“你儿子?蛮老实的。”
黎莉憋不住,就笑起来了。“我啥地方有这么大的儿子。我象么?”
“看上去是不象。那你要好看多了,年纪也不象是个有这么大的孩子的妈妈。”男人说。男人的眼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黎莉,象真的在打量着她的年龄和美貌。黎莉一抬眼,那人就有点夸张似的扭过脸:
“喔吆,你这双眼睛,不敢看,让人要昏过去的。”
黎莉这一刻就抿动了一下唇,眼睛就跟着忽闪了一下。我说过,这时候的她就有点姿色焕发。
有人叫男人:“老板,昨天对过死掉个女人,晓得么?”
“晓得,晓得,这个女人,很可惜的。年纪轻轻,想不开,脚一蹬,走了。脚底下的凳子翻下来。凳子脚也掼断了,你们晓得么?那还是红木凳子呢。”
“女人是啥个样子的?”黎莉问。
“美女哦。长得可以的。”男人说。“不管好看难看,总归是个人嘛。我见过这个女人,面相蛮善的,但,红颜薄命呵,这个女人的事情,好写本书的。前几天,她还来吃过豆浆,问我看过三毛的书么,还问我三毛是怎么死的。你们晓得三毛是怎么死的么?就是上吊自杀的。随便什么事情,都是有兆头的。那时候,我就感到她有点不对。”
“老板,”有人说,“你又可以写书了。你又做生意,又是作家,生活不要太好哦!” “写什么书呀?人家人也死了,倒是少了一个人的生意。”男人说着,用手向后理了理头发,在店堂里移动着自己欣长的身材,举止潇洒而彬彬有礼。他走到账台边,对收银的小姐说,那些挂在墙上的价目标牌,错别字都要改过来,那就是“次饭”“豆将”“脚O”之类,我们小学生就组织过捉错别字的活动,专门上街给商场店家的各种标牌上的错别字发改正 通知。他自己动手用一枝毛笔蘸了颜料重新写好。有人在夸他的字好。他跟人说些“吃文化”“茶文化”什么文化文化的,一边又问我现在的小学生写不写毛笔字,写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用嘴先去舔舔毛笔。
“我到现在拿起毛笔还有这个习惯。”他做着舔毛笔的动作,舌尖在嘴里动了几动。
“你是作家啊?”黎莉好象被他的舌头挑动了起来,在一边问。
“啥个作家。”他的舌又舔了下唇。“做做生意,写写东西,样样都做的,日子过得去就可以了。”
黎莉拉着我出了店堂。
我在10岁那年,就认识了黎莉。我如今14岁,是很孤独的一个小男孩。当然,我有父母,他们爱我,或者高高兴兴地自以为很爱我。隔三岔五地和我一起出去吃晚饭,在饭桌上检测一下我的年幼的智力,以及品质或道德的优劣。可我总觉得他们都是在装模作样。我不是在怀疑他们是否爱我。我就是不相信,他们在智力或道德品质比我要高出多少。但我也管不了他们许多。我一向以为,大人有大人的心思;大人的心思小孩管不了。小孩也有小孩的心思;小孩的心思大人也管不了。然而,大人就是要自作聪明,在小孩面前作出许多令人发谑 的举止,诸如讲给你听一些过去他们如何用功读书的事迹,一些古代人或外国人的有点小聪明的故事,就是鲁班啦瓦特啦牛顿啦爱因斯坦啦;可我就想,你们聪明用功,可你们到现在什么都不是,为什么非得要让我去做你们做不了的事呢?
我就一个人呵呵地笑起来,笑得父母莫名其妙。大人从一开始自以为是、自作聪明、自作多情,到忽然无所适从,其间就是短短的几分钟,那种傻呼呼的模样,才是大人们本来的面目。他们就看着我。我知道他们又在打我什么主意。果然,他们想出个要让我去学画画的点子。
这大概是所有晚饭的饭桌上最好的一个内容。我就说,我家对面就住着一个美术老师,叫黎莉。我要跟着她学画画。
关于我和黎莉的一切,我自己去跟她说就得了。
她已经40岁了。这倒不是什么障碍。此外,她不会象别的大人那样,老要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。她于我,完全是天然的一个伴儿。她懒得做事,就整天在家看电视,听音乐,看书,或者出去逛街,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。甚至还更好,她满足我梦想在一个女孩那里得到的一切温存,也就不过是用手在我的脸上身上轻轻抚过。还有,就是聪明,真正的聪明;她会画画,什么东西到了她的笔下,就会变得漂亮起来;她的笔就是她的眼睛。她甚至可以把我和她自己在一起的情景构成一幅图画,那就是两棵小树。一段童话。以她的话来说,有许多东西可以组合成我们的画面,充满童趣,幼稚与成熟天然合成;那种色彩是以橘红色为基调的。她又不滥用这些个聪明才智。在我们懒懒散散的日子里,她就象一杯盛满的橘红橙汁,不时从杯口溢出一小滴,让我尝鲜。
我就咂吧着嘴。
她喜欢看我对着她咂吧起嘴,瞪着一双眼睛;我常常伏在她身边,双手拘谨地合放在地毯上。她随手用一枝铅笔,在纸上描绘出一个青蛙扑伏于地,前面的两条腿就象我的一双手,平放于前,两指间有些相对,前臂就有些弯曲,身子前倾;一对鼓起的大眼和呈一条弧线的大嘴。那就是我。
“那就是你。”她说。 “我这么难看?”我说。
“你以为你有多少好看?”
“你好看。”
“男人是用不着好看的,”她说,“你懂么?外表好看的男人大多数是些花花公子。”
“跟你在一起,我总想自己要好看一些。”
“小赤佬,思想蛮复杂的。”
“男人就是要有思想。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好,好,好,你去有思想,好么?”
我们就在一起笑。我们在一起笑的时候,使画面产生了某种流动感,就象自来水的龙头拧开,水流出来,有鱼从里面跳起来。我和她的两种色彩,便在这种流动中搅和成一种杂色。无法确定的一种色彩。
她只是有一个缺陷,我在很早的时候,就注意到这个使我常常陷于某种难受的一个事实:从我家5楼的窗口望向她家3楼的窗户,从撩开的窗帘里,常常看到那些男人们俊美的体魄。也包括她丈夫林岑。唉唉,如果我能偷来这样的身体,1.80米,或者更高;70公斤,或者80公斤的体重;象装在一个马甲袋一样将黎莉的思想、智慧、敏感、情愫都装在里面,该有多好,多么丰富饱满。我就恨那些漂亮的男人,我居高临下地在看他们,自己却不断地觉着矮下去。他们有讨她喜欢的能力。
我相信我也是有能力来讨得她的喜欢。冥冥中,我甚至觉得,我要结识一个我所喜欢的人,早晚是会有个机会的。那时我才10岁,现在我也刚满14岁。我会有很多时间,很多机会,来做很多事情。会有很多好事在等着我。与黎莉的事情就是不出我的所料。现在我就很满足。父亲要我学画画,我就去找了她。我知道她认识我,她知道我,她不会拒绝我。
她没有事情做,她丈夫挣的钱足够她化的了;她无聊,她时常一个人坐在画板前,一坐就是老半天;她孤独,她和她丈夫老要吵架,她丈夫林岑就长年累月地往外跑;林岑在外面有女人,她后来也就有别的男人来了,那墨绿色的窗帘在白天也常常拉起,将我的视线挡回去。
她早就知道,在她住的对面,5楼朝北的小屋的窗口,是一个小男孩的天地,那小男孩就会鼓起一双大眼来望向她。这不是窥视,这是明目张胆的注视,那眼光没有恶意,充满善意;有许多时候,她一个人的时候,她并不拒绝小男孩的眼光。她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,才去挡一下我的眼光。她有不可示人的东西,她不希望一个小男孩看到得太多;但她也知道,其实,那个小男孩已经看到了很多。小男孩很靠得住。小男孩什么都知道,却与她共同坚守着她的秘密。两个人能够共同坚守着某个什么东西,就会在两个人之间建立一种内在的联系,就象我们小孩,一个看见另一个在上课的时候偷吃零食,另一个又看见这一个在考试的时候偷看别人,彼此都不声张,就会觉得对方很可靠,就会有许多默契。有很多年,我们就这样过来了。她挡不住我的视线。我的思绪穿透了墨绿色的窗帘,就萦绕与她的四周。
当然,还有一点她不知道。我趴在窗口探头探脑的时候,如果是吹东北风,邻近的那家食品厂,会漂来一股奶油巧克力的味道。 风吹落了她晾晒的衣物,我会去到楼下,捡起来,送到她家的门口,轻轻地去按门铃,把衣物交到她的手中;忽然下雨了,我就在自家的窗口大喊:“落雨喽!落雨喽!”就将她从午睡的梦里唤醒,从厨房的煤气灶边唤来,从缠绵的电视连续剧里唤出;我看着她收衣物 、关窗户,在窗门关严的片刻,她在窗缝隙里,对着我做一个手势,那就是将右手略微抬起来一点,手指们有一阵抖动。
后来,我就可以面对黎莉了。放学回家后,我几乎就是先径直去看她。学画画,那已经是次要的了。更多的是聊天,她要问我许多事情,从我家里的,一直问到学校里的、马路上的;我父母的事、阿姨爷叔娘舅姑妈的事,到同学、老师、同学的家长、我的邻居、她的邻居;我看她端着碗,吃红枣赤豆汤,吃冰淇凌,吃我帮她到马路对面的小摊那儿买来的烘山芋和小的赤豆棕;后来我也有得吃了。她削水果,削完后水果皮照样地附在表面上;她嗑瓜仔儿,嗑出的仁儿都有个尖角,她剥给我吃之前,先要用那锐利的尖角刺一下我的鼻尖,然后才放进我的嘴里;夏天的时候,她要睡午觉。满脸睡意惺忪地起来后,就赤足在地板上走来走去,然后到洗澡间。她进卫生间从来不把门别上,一个人,习惯了。就听见里面有水声稀里哗啦地传来。
我的脚放进林岑的拖鞋里,脚背大部分从拖鞋的前头伸出来 “上面出了什么事儿?”她说。 “我不晓得。”我说。
她要我上去看看。我不。我们似乎都预感到楼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,可谁都不敢上去看看。这使我们都陷入极大的恐慌。她就有些生气。我觉得,这没什么好气的。我们彼此就沉默起来。她很不高兴的样子,将画笔扔得老远。我就到门口去,换下她丈夫林岑的那双很大的拖鞋,穿上自己的鞋,走路。我们经常会不高兴地分手。其实,准确地说,我们只是在不高兴的时候才分手,高兴的时候,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。但她总会忽然之间就觉得不开心了,脸一板,打一个呵欠,自个儿去看书或干脆睡觉了,也不撵我。可我一眼就晓得她嫌我了,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。不过,第二天,我照样可以进来,在她的房门口,将自己的脚放进林岑的大拖鞋里,脚背大部分从拖鞋的前头伸出来。 这一声震响,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宁静。 在这之前,我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。黎莉也一样。所以我们合得来。现在,我们开始有了某种忧虑;我们对死开始注意起来;死和各种各样的死法。比如,上吊,人须得登高爬上桌椅什么的,然后将头伸进缚在天窗上的绳索圈套里,使足人的最后的一点力气,将桌椅蹬倒;桌椅翻落下来,有一声震响。楼下面的人,可以从这声震响里,听出不同寻常来。死人的事,就是不同寻常,连桌椅翻落下来的声音也不一样。 那都是得一个人的时候,一个人悄悄的做,最后发出一个声响。 一个人,好怕。 恐慌,不在于死的本身,而是构成死亡的种种方式和手段,以及就发生在与我们最切近的时候,死亡的目的就显得单一,而死亡的手段与过程,就足以有无数奇特和可怕的联想了。 黎莉也说,一个人好可怕。“那天,你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。我知道,早晚,我总是一个人的。” 黎莉要与我一起去买豆浆。我排队的时候,老板就过来,拿热水瓶来替她烫钢筋锅。 “烫过了。谢谢。”黎莉说。 “老早好象不大看见你的。”老板说。
“我不大出门。都是我的小朋友帮我买的。” “小朋友是你的什么人?” “我的学生。我教他画画。” “你真行。看得出,你是聪明人。” “那个死了的女人,你认识?” “跟你一样,老顾客么,活着的时候,老活络的。有许多男朋友。现在人死了,还烧不了,公安局的人说,有他杀的可能。” 黎莉就天天跟老板打听那个楼上死去的女人的事情。也不知道那老板从哪里晓得这么多关于死人的事儿。 “女人的脖子上有被人掐过的指纹。”“女人身上有男人留下的东西。”“女人肚子里有个孩子。”“有个开天眼的气功师看到过这个女人,说这个女人的身上附着好几个男人的魂,女人的身体就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痛。最后,这个女人要痛死的。”“那天晚上有人看见有个男人的身影从楼里出来,象飘出来一样。” 黎莉过后就问我:“那天你出去的时候,看见过什么男人没有?” “那就是我呀。我从你这儿出去的时候,心里老怕的,一个人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跳着,越跳心里越慌,逃也来不及。” “你怕什么呀?” “你不是不高兴了,在对我发脾气么?” “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?怎么我一点都没有印象呢?” “我怎么晓得?”我说。“你不是老在跟那个男人打听?” “是啊。”她说。“他告诉我,那个女人……” 她的皮肤光滑细腻,摸上去象一本新发的语文书 卫生间里有水声从开启的门缝隙里传来,稀里哗啦,间或,沉寂下来。我想像,这该是她在抹香皂,用手在身体上搓,咯吱咯吱,香皂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。从我懂事的时候起,我就一直对香皂与牙膏这两样东西心驰神往,有一种要去咬一口吞下去的欲望。这对我构成了诱惑。现在我想像着这香皂的气息,就不住地咽下口水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我眼前是切 开的半个西瓜,那是黎莉放着让我写生的,我在纸上刚勾了个轮廓。我想起那香皂和牙膏的水果味。闻着水果的香味,实在是要比吃水果更有味。 黎莉从卫生间出来,浑身焕发出一阵香气袭人。她在我旁边坐下。“画了些什么呀?”她说。“到现在还没有着色。这一个暑假你能学多少呢?” “这种写生,我当回家作业回去做好了。”我说。 “好了,好了,随便你。来,给我捏捏头颈。” 她经常埋头看书,画画,头颈骨老酸的。她有两个习惯动作,一个是打呵欠,一个就是忽然抬起头,仰起来,头转几圈,头颈里会发出几声咯咯的骨头的声音。她常让我帮她捏头颈。 我用手指在她的脖颈至后背处轻轻地揉捏。间或,她自己转一下头,有咯咯的声音从骨头里发出来,同时就有她轻轻的哼哼。我的手往下,及至她的后腰。她闭着眼,身体合扑在沙发上。我想起,做眼保健操的时候,也是要闭起眼的。我就用做眼保健操的劲道,心里默念着眼保健操的节拍,手指在她的身上揿揿、捏捏、揉揉。 “你帮我推拿,吃力么?”她问。 “比画画开心。” “是么?怪不得,比你画得要好一点。” “是啊,老是帮你推拿,以后画出来的都是你的身体。” “要死啊,你拿我当人体模特儿啦。” “你自己说的,将来我还要画人体的。你的身材嘛,算好么?” “人家男人说我是魔鬼身材,一点也看不出是40岁的年纪。” “哪个男的说的?” “不讲给你听。” “我晓得的。总归不是林岑说的。”我见她不响,“哎,什么叫‘魔鬼身材’?” “烦死了,你。”她又有点不高兴了。 “捏、捏、捏,捏出个小泥人……”我只好一个人自顾使劲,嘴里念叨着听来的儿歌。这儿歌似乎让她有了一点瞌睡。她闭起了眼。许久,她象说梦话似的说: “你帮我捏捏脚趾头,好么?” 我答应了一声,就趴在沙发上,手去将她的一个个脚趾头捏捏揿揿。 “我看到电影里,有人帮女人敲脚底板,一定很舒服的。”她又说。 我就使拳头,敲她的脚底板。她就开始哼哼了。不停地哼哼,象在哭。 我在沙发上趴着累,跪在地上又膝盖疼,索性就背对着她,骑坐在她的两条小腿肚子上,这样正好,拳头刚好就落在她的两只朝天的脚底板上。
捶了脚底板,往上,捶小腿肚子,我的屁股往后挪。 “要死啊,你爬到我身上啦。”她说。我照样轻轻地捶她的小腿,那一定很舒服。“好好好,蛮好,就这样。” 从她小腿肚子往上,过了膝盖,大腿内则,我看到有一块小玻璃弹子大小的疮疤,象是被人剜了个小洞,又补上的。有点吓人。我自己的大腿内侧也发出一阵跳痛。我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。 “你看到我腿上的疮疤了,是么?这是开刀留下的,开一个肌瘤。”她说。“你不要去跟别人说哦?” “晓得的。我去跟谁说啊?”这是我在她身上发现的唯一的缺陷。除此以外,她的皮肤光滑细腻,摸上去象一本新发的语文书。还有,就是诱人的香皂气息,惹得我就想上去咬一口。 这时候,我感觉到,她的身体产生了弹性,象只橡皮筏。是她在微微地动,在接受我的体重,又作出反弹。渐渐地,她越动越快,越动越猛。我乘坐的那只橡皮筏,象漂流在波涛汹涌的险滩,上下颠簸。她似乎怕我坐不住,翻下来,从后面伸过手来,扯住我的裤衩,要让我实实的压住她,很快,波涛平息了,她跟风浪搏斗得累了,就睡过去了。
可以想像黎莉在卫生间里提着裤子把门扣上的模样
天气风凉的时候,我要开学了。在这个暑假里,我就天天和黎莉在一起。我的画有了长进。对此,我和她都不知不觉,倒是林岑,是他发现我的长进。同时,他也发现他妻子身上不仅有着绘画艺术的才能,还具备教育孩子的天赋。他这次回家,距他上次离家,大约有四五个月的时间。
“还真的挺不错的。我是说那小男孩。”林岑说。
“你不说是我教得不错。”黎莉正在卫生间里。他们俩说话都难得面对面。黎莉对我说,她一个人过惯了,他一回来,她面前有个大男人晃来晃去,她就烦。这一回,林岑瞧着我画画,想着话要说几句,也是趁着她上卫生间的时候。
“你行。看来,我们没有孩子,还真是个浪费。”林岑大声嚷嚷,一边起身在屋里走动。“浪费了我们俩的从外貌到内在所有良好的遗传因子,还有你的教育孩子的才华。”
“哎,你别过来,我门没关。”黎莉以为林岑要瞧着她对话,忙在卫生间里叫道。
林岑一个哼哼:“谁还要看你还怎么的?没见过?”
“跟你,我觉得所有属于我自己的,还是节约一点为好,至少,这样,我和你就没有什么可以混为一谈的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话别这么刻薄好么?今天看你心情好,我也不错,咱们还可以谈谈。也就是随便聊聊嘛。”
她在卫生间里“咔嚓”一声把门给别上了。我可以想像黎莉在卫生间里提着裤子把门扣上的模样。
我不晓得他们在讨论什么,但我晓得这和吵架差不离了。我看见林岑瞪起了一双愤怒的眼睛。他咬了咬牙,象电视剧里的大男人一样,大手一挥,用很标准的普通话憋出了一句:
“我走。”
他挺了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涨粗着脖子进了里屋。
其实,林岑对我还是蛮好的。他的回来,于我去他家没有丝毫影响。除了那双拖鞋被他穿在了脚上。好在天热,我就赤脚。他还会有话没话的跟我聊聊。有意无意地问我一些他不在家的时候黎莉的生活状况。我当然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我什么都不说。
“有你这么个小男孩来陪陪她,还真不错。”他说。“她很孤独。”
“你晓得她很孤独,干嘛还要出去呢?”我问。
“我在,她更孤独。”
他就走了。
我开学后,黎莉就每天自己去买豆浆。过后,她将在店里从老板那儿打听得来的事情转述给我,那是一场情杀,一个男人杀了一个女人。“一个上吊自杀的女人,脚下的凳子翻落下来,怎么会摔断凳脚?”老板这么说。“就是,那肯定是伪造的自杀现场。”黎莉说。“你说呢?”我不晓得。
她象过去我将外面听来的事情告诉她那样,现在她告诉我许多她从老板那儿听来的关于 楼上的女人生前和死后的事情。她每天早上要去买豆浆,和老板见面,一起谈论这场情杀。黎莉就是要不断寻究细节,打探实情,老板就不断向她提供。她回来再对我复述。仿佛从复述里可以回味一些什么东西。但我觉得,实际上,她并不比我晓得得更多。她就是喜欢去听那个老板瞎七搭八的话,然后,再从对我的复述中去回味。
“那女人是个‘白虎’,你晓得什么叫‘白虎’么?”
我不晓得。
“我也不晓得。老板讲,就是女人身上没有毛的。老吓人的哦?”
“应该有毛才吓人呢。”
“你不懂的。”
电话铃响了。她去接电话。“喂……是你啊?你好。我……没在做什么。是么?打电话……你打好了,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你,就是让你有事就打电话的。不过,要我高兴的时候,不高兴的时候,我是不想多说的。嗯?现在还可以。什么?明天……你去啊?你老有劲的嘛。你大概老早跟她蛮好的。不然,你怎么晓得人家是什么‘白虎’?哦哟,我才不管了。嗯,嗯,……明天你去了,回来告诉我又看到了些什么,晓得么?嗯嗯……”她忽然将眼睛瞟向我。“别瞎三话四……我一个人,嗯,我总归是一个人的,真的,骗你做什么?好得呀,你别想得太多,作家就是要比别人想得更多是么?那就这样,再见。”
“这个人已经好跟你打电话啦?”我说。
“瞎讲八讲嘛,又没什么事的。他明天要去参加楼上那个女人的追悼会,又好晓得许多事情了。”
“他以后保证会跟你有什么事情的。”
“有什么事?谁晓得。人家在电话里又没说什么。你自己倒会瞎七搭八。”
“我看他不是个好人。”
“你凭什么?人家是作家哦,小说写得蛮有感觉的。还出过书。说话也蛮有道理的,有时候说起笑话来,听起来老开心的。”
“有啥好开心的。”
“我觉得蛮好的。我一个人,又没什么事情,有个人跟我说说,不是蛮好的?”
大人的事情,有时候眼皮一抬,就已经是另外一个样子了。大人们就光为了图个笑。几乎都要连自己也要骗。我不晓得大人们自己是怎么想的。不过,黎莉还不算太傻呼呼,她脑子老清楚的,是有自己的打算的。她的打算很简单,就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喜欢,要怎么就怎么。有许多时候,她和我是一样来看大人们之间发生的许多事情。我们孩子可以在外面奔跑叫唤,哪怕撒野,在地上到处乱爬,而大人们就得老要装作是在读一本书,就象煞个读书人。黎莉好就好在她是个读书人,却又不象个读书人。她有许多时候更象我们小孩,贪婪地去念一本书,就为了看故事。如果遇到什么情感或风景的罗里罗嗦的描绘,就跳过去,也算象模象样地读完了一本书。这一回,黎莉把已经读过的一本书又去找了出来,去翻那些跳过去的几页,让一个男人再来罗里罗嗦,就为了图个笑,图个热闹。她一个人,时间长了,实在没事情做。她不能象我们那样,可以到外面去撒野。
她怕一个人。她说的。
“好了,好了,你帮我推拿,好么?”她说。
她合扑在沙发上。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上。这时候,我把自己当作个科学家。我用鼻子采集她身上的水果气息,我要用于做一种香料;我的手指在她身上使劲,弄出一种节奏来 ,以符合她的心率和内在的跃动;我把她的肤色和皮肤上的纹线当植物和昆虫的标本,收藏在标本集里;我把她的脚趾,当作一个个鸟蛋,我轻轻地捏起这些个鸟蛋,我想像,为此我钻进灌木丛中,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赤裸的双脚。她大腿内侧上的疤痕,看来就要由我来疗理根除,我用自己发明的一种揉搓法,抚平疮疤;我相信我为她所做的一切,具有特殊的意义。至少于我,有一种舒坦,我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抚过的时候,自己的周身体验着温情,这是绝非同龄人的,也绝非是所有人的。我由此而认定,我是个好人,我喜欢的人也一定是个好人。黎莉,她是我的老师,是这个世界上多得到处都有的各种各样面孔和身材的女人之一,也是我在以后的好多年、好多年直至永远的为之迷恋的一条昆虫,一只蝴蝶,一片树叶,一羽小鸟。为了她,我开始由衷地放任自己。我第一次发现我原来是如此的喜欢读书,热爱知识。她的身体,她的肤色,令我为之着迷,那就是自然课本和美术画册中的彩色插页。
我终于找到了将自己渴望得到的美好据为己有的办法,很简单,把美好说成是自己的。
红军走了,胡汉山回来了。我是说,林岑走了,这个叫史秋宝的酒店老板来了。那天,我放学后去她家,林岑的大拖鞋已经被史秋宝穿在了脚上。他们在说,死是不可避免的。
“痛,我痛死了,痛死了……”史秋宝说,女人留下了张纸条,上面写了这些字。女人活着的时候落下个病,这种病老痛的,不晓得是什么病,反正,是痛得吃不消。公安局凭这张字条推断,女人熬不住痛,就寻死了。
原来我以为死是离我们很远的事儿,就象我在剥巧克力的锡纸时,大人说多吃巧克力会造成血脂高血管硬化心脏病什么的,滑稽得很。现在我把头抬起来,去看天花板。死就在我头顶上。有点痛就要死人的。我又听到那声震响。死亡趁我们在画画的时候,砰的一声震响就落在我头顶心,闯进了这个房间。我和黎莉在一起做着无忧无虑的梦被吓醒了。我的手在头顶上又摸到屑屑垃垃的感觉。每个人都在说着死人的事儿。我面对画板,听见史秋宝悄悄地对她说:
“不要一个人呆着。”
怡和酒店在夜里照样生意很好。
史秋宝让我和黎莉坐在角落的长沙发上,等了一会,就在里间的包厢唤我们进去。依照黎莉的喜爱,要了两客排骨年糕和牛肉汤。这家酒店的包厢,令我感到有点奇怪的是,竟还有人在这里斗蟋蟀。有好几个蟋蟀盆叠起来,放在墙角落的电视机柜旁。后来,黎莉和我吃了一点东西之后,就要跟史秋宝出去,好象是一起去看电影。我们一起出了店堂,她和他拦了辆出租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有闷闷的“砰”的一声,接下来该是发动机发出轻轻地突突声。可我没听见什么声音,那车就不见了。我就只好自己嘴里弄出几声突突声,再嘀嘀叭叭来几下,才好受些。就想起电影里的汽车开起来,轮子都是倒转的,不晓得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。天气有些凉意了,我连打了几个喷嚏,顺手用刚刚在餐桌上拿的餐巾纸擦擦鼻子。
那晚我一直睡不着。我老要从我的窗口去看对面黎莉家的窗口。不知什么时候,又滴嘀嗒嗒地下起雨来了。对面的窗户没有灯光。在中央台的体育新闻的时候,我忍不住又去张望了一下,这一次我想好,如果再没有灯光,我就躲到卫生间去用那只副机给她打个电话,她可能早就回来了,因为下雨或忽然心情不好,现在早睡在床上了。跟史秋宝怎么会有好心情呢?那个黑呼呼的窗口非要我说到做到,让我第一次去卫生间给她拨电话。
那儿根本没人接。
其实我已经估计到她就是还没回家。那种下雨或心情不好之类也不过是我自己在骗自己。我在打电话之前就想好,她不在,我今天哪怕是不睡觉,也要看到她回到家,开亮灯。
我要在第一时间里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。所以,我索性就趴在窗口,眼光一刻也不离开那个窗口。倒霉的是,那天夜里,不知道吹的是什么风,连奶油巧克力的味道也没有。
在等待她的时间里,我有一刻内心充满了对她的怨恨,我甚至希望在这个夜里,她最好出些什么事情,但不要出大事,最好是诸如让车擦破了一点皮,上楼梯的时候脚脖子扭了。这样她就会后悔跟那个史秋宝一起出去了,明天我就可以给她擦破的伤口涂点红药水,给她 扭伤的脚脖子推拿揉捏一阵,一边对她说,我就是为她担心。这是真的。
当她家的窗户亮起来的时候,我激动得差一点叫起来。我掰着手指数着我们分开了几个钟头,然后就打了个呵欠。我该去睡个好觉了。我拥起被子耷拉起眼皮,她现在该和我一样地拥起了被子。忽然,我又转了最后的一个念头,她会不会真的让车擦破了皮或脚脖子扭了。有许多时候,我的预感是很准的,比如上学的路上会碰上谁,今天晚上父亲和母亲会不会吵架,这个星期天会不会下雨,等等。那个念头促使我从床上蹦起来,我看到那窗口的窗帘还透出黯淡的光,那是她开着的床头灯,我又躲到卫生间去给她拨了电话。
“你回来了?”我说。她听出了我的声音,有点惊奇,我说我一直在等你。她叹息一声,说:
“你这样不好的。”
“我是想问问你,你没有受伤吧?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她显然有些生气。“你这样下去,我以后就不再教你了。”
“我……喜欢画画。”我说。
“我晓得了。”她没有再说话。我听见在电话里传来那头有水声稀里哗啦。另外还有个人在洗澡。我可以想像她躺在床上的姿势,电话的话筒正对着没有别上的卫生间的门。
她把电话挂了。
那夕阳陷在城市楼群的缝里,就象荷包蛋里的蛋黄
黎莉是个从不说假话的人。这很特别,我的意思是,现在的人一点都不作假几乎没有。就连我,也会把刚才在路口碰上史秋宝的事对她瞒了。她说他刚走,“你碰上他么?”我说没有。其实我一进来就知道,史秋宝才走。我换上的大拖鞋还带着点余温。令我不舒服的是,我老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干净,脚臭是肯定的。
到傍晚的时候,我感到有点饿了。我现在经常会在下午和傍晚就饿得发慌。这天,黎莉的心情看来蛮好,她在我练完了素描后,就去弄晚饭了,她会煎蛋,把蛋打在平底的锅里煎成一个个方块型的,一面是煎成焦黄的,一面是嫩嫩的,盘子端上来的时候,滚圆的蛋黄还在晃晃悠悠。太阳落在西边,从厨房的窗口看出去,那夕阳陷在城市楼群的缝里,就象荷包蛋里的蛋黄。这时候的天似乎更加明亮,我们象是坐在一个透明度很高的彩色气球里。她让我在她这儿吃点东西。“你有点饿了。看你那副馋佬胚的样子。”我说那些荷包蛋真逗人。她说我的身体要发育了,要多吃蛋。“我从来没有煎蛋给人吃过,连林岑也没吃到过。”她还端上了一些象古钱币一样的香肠片。我胃口真好,在她家,我没少吃过东西,但象这样的正儿八经的吃饭,我还是第一次。我看她心情好,就问:
“那个人老来做啥?”
“他说他要跟我结婚,你说滑稽么?”
我的心就跳起来。“他不知道你有林岑么?”
“那是我的事情。”她说。“他待我蛮好的。人也很聪明,写过很多文章。说起故事和笑话,一套一套的,听起来老扎劲的。你晓得么?他还要弄电视剧,他弄得到投资,自己写剧本,拉个剧组,准备让我去当制片人,这很有劲的。他说我最适合做制片人了。”
她看我不响,就对我说:“你是小孩,有些事是不懂的。你看我这样,这么多年,都是一个人,心里是很不平的。别人靠不住,靠自己,总是不错的。”
“那史秋宝算是什么人呢?”
“你晓得么?男人会花女人,至少他是懂女人的。花花公子就是有讨女人喜欢的地方。一个女人,如果一辈子就只有老公一个男人喜欢,这个女人也是蛮戆的。”她忽然对我坚决起来,“以后你在我这儿,他在,你用不着不开心,也不要大惊小怪。”
我说我不也是个男人么?她说你是个小孩子,你捣什么浆糊。
我就很识相。我说我以后就不来了。“我不再捣浆糊了。”“那也不必。”她说,“有一件事你要帮我,那就是,你还是要来,我把我的事告诉你,我心里就好过了。嗯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阴阳调和了。”
黎莉买了一只很大很漂亮的旅行衣箱。她说不久她就要出差了。要拍电视剧,要去外景地。她过去连上班都不愿干,现在竟有出差的活儿,让林岑有点看不懂。“嚯!”林岑对她 说话总要带上很夸张的表情,“什么事儿让你又变得勤快起来了?”
“你管我呢。”她说。
其实林岑看得很明白。懒懒散散的黎莉真的要想做事,是会很勤快很能干的。我看她还买上一个电子计算器,开始操练起百分比的计算。她说她过去一直没弄懂这个百分之几是怎么算出来的,以后在剧组算钱,那些回扣、上税、提成什么的,都要用百分比计算。她真的跟我们孩子差不多,知道要去春游的日子,老早就准备好水壶背包什么的,几天前就注意起天气预报,隔夜的晚上睡不着觉,真的到临出门的一刻,却又急着要上卫生间大便了。
林岑瞪起一双眼睛,死死地盯着黎莉,仿佛要在她身上看出些别的什么人留下的痕迹。我真担心这男人女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,会不会真留下什么东西让人看出来。
林岑说:“你现在阴阳调和了。”
什么叫阴阳调和?我怎么就看不出来?我也直直地盯上了她。
黎莉走过来,稀里哗啦将我面前的画板掀翻在地,关照我好走了。我一溜儿小跑到门口,换上自己的鞋,鞋皮也没拔好,就逃出来了。
第二天,林岑也走了。
男人们大概都喜欢直直地盯上黎莉。在怡和酒家的包房里,史秋宝请朋友吃饭,把黎莉也叫上了。她就带上我,说是那天一起吃饭的都是搞电视剧的人。那些人就叫她“黎制片”,他们都很会说,引得黎莉笑,一个接一个说什么“段子”,我记着有个留着一脸大胡子的说了个“段子”,讲有个女人跟三个男人好,生了个儿子,三个男人都说这是自己的儿子,为孩子的姓名争不明白,就让一个老和尚来作主,老和尚问了三个人的姓,这三人各自报了,一个姓陈,一个姓高,一个姓孙,老和尚就从高这儿取了上部,从孙这儿取了左部的“子”,又把陈的耳朵旁拿来放到右边,这孩子就姓了“郭”,而后取名为“春海”,“春”字就是三、人、日,“海”字就是每人都有一点。
类似这样的“段子”会令这些大人笑得一个个都变了型。我觉得这“郭春海”的名字,听起来倒是挺熟的,不知道有什么好笑。然后他们就一个个缠着“黎制片”要碰杯,喝得脸红脖子粗,一边就眯起一双眼睛,直直地盯住她。有个长发扎起来的作曲家吐出一句词儿:“你的目光在抚摸着我。”
黎莉就会笑。那晚她很开心,也喝了点酒,全是跟人为电视剧“干杯”,脸上就染上两朵红。这使我想到,我眼前的所有男人,似乎都有可能会跟她好上。只要她愿意。她就是讨男人喜欢,男人就是喜欢她。我说不准象黎莉这样的女人是很好还是很坏。反正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很吃香的,也很开心的,只要她愿意,她就可以跟人家好,高兴跟谁好就跟谁,别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。但我又觉得这样想她是不好的,至少我自己是很不舒服的。我也不晓得怎么办。
我眼中充满了泪水。我装着看画,眯起了双眼。灯光变得模糊一片。
半小时前,我在黎莉家练画,她连着接了几个电话。现在她有很多电话,全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聊天,逗笑。她就斜靠在大沙发上,头斜着,那话筒支着,象一个人用一只手伸在她头颈窝里呵痒,她就咧着嘴,嘻嘻地笑,两只光着的脚互相摩擦着脚背,十个脚趾头时而并拢时而分开。那些脚趾头我曾经一只只捏过,两只脚上没有一点点疤痕或老皮。
有人按门铃。电话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铃声,就有点无可奈何,打电话的人还轮不上进入这个房门。史秋宝进来后,满脸的不高兴,说是在外面老打不进电话。
“在跟谁?”
“就是你的那些朋友。”
“这帮人,看到象模象样的就会粘上来。”
“又没说什么。”黎莉一边要我把林岑的大拖鞋换下来给他穿。“好了好了,你该满足了。”
史秋宝换好拖鞋,忽然说:“你骗我,是不是他在跟你打电话?为什么我进来了你就把电话挂了?”
“随便是谁,听到门铃响了,就挂电话了。你还要怎么样?”
他就猛然将她紧紧抱起。他们相拥着进了里面的卧室。
死一样的静。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。我在画《房间内的寂静》。黎莉对我说,1947年马蒂斯画了这幅画,后来,劳伦斯·高文爵士把这幅画又画到了《马蒂斯》里,只是很小,而且是黑白的。两个人坐在桌子角边,看来象是母亲的那个人一只手撑在桌上,支住了亮亮的下巴;那个象是孩子的正在翻阅一本白色的大书,翻起的书页呈拱型,和他下方的手臂组成了一条完整的曲线。前方是一瓶花,后部有巨大的玻璃窗,窗外可以看到树丛,也许还有阳光。黎莉用铅笔勾了轮廓,让我来着色。
“你来想像这些色彩。静的色彩。这是美术教程里关于色彩运用的必修课,最锻炼想象力和技巧的。”她这样告诉我。
我在房间里四下扫了一眼。泼上了颜料的调色板,还未晾干的画布,大大小小的水罐,摊开的杂志,散落的笔,电话局发来的电话费缴款单,一只小竹编篮子里有各种别针和发夹,小半瓶红酒,竖起的一管口红突出一截,象一颗红色的子弹头。我看到自己抹上的第一笔胭脂红,以及那紫色的花朵,一个个小圈,垂下来,玻璃窗上的高光,窗外有橙红色透进来。我周身仿佛长满了眼睛,不用画笔,这些已经溶入了体内。我把它们带进了梦中。在梦里,我握着一管口红,我的子弹头在黎莉的身上轻轻涂抹。我感到象触电一样,周身一阵惊悸,再松驰下来,身下有一片湿润。
卧室的门开了。黎莉从里面出来,去了卫生间。她没有关门。我听见她在撕卫生纸,传来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。
我疑心史秋宝的脚趾缝里有脚癣。因为我的脚趾缝里出现了刺痒。手去抠几下,有腻滋疙瘩的感觉。过去是没有的。那双大拖鞋让史秋宝穿过了,是他把脚癣传染给我了。
“呦,这个人老腻心的,哦?”黎莉说。“他在我这儿洗澡,洗完从来不把脚擦干,就湿嗒嗒的穿进拖鞋里。”
后来林岑回来了,没几天,他的脚趾缝里也开始了痒痒。问题还不光是染上了脚癣。林岑回家的时候,正好碰上了史秋宝。
林岑就是要比史秋宝象样,一看见我也在,就先拍我的头,看我的画。“又进步了,老高。”他叫我“老高”,很莫名其妙。他就说,这是电影《南征北战》里的一句台词儿。那个山东老大娘见了解放军的高营长,就一声一声的“老高”,边上的警卫员说,他已经是我们的营长啦,老大娘就说了句“又进步了,老高。”
随后,林岑说:“唉,蒋介石呵,糟蹋了多少人的好日子。”
那也是山东老大娘的话。
他去找自己的拖鞋。拖鞋在史秋宝的脚上。他就对史秋宝的脚招了几下手。史秋宝脱了拖鞋,换上了自己的鞋。林岑就这样把史秋宝赶走了。
“这是我的朋友,你也不客气一点。”黎莉说。
“朋友?我还是你的丈夫呢。”
我想拔脚开溜,林岑说你画完了好走了。黎莉这人也算沉得住气,就在她老公的背后对我使眼神,让我别走。我说我的画还没画完。黎莉就对我直点头。林岑就自个儿去收拾行李。
黎莉悄声说:“他今天象是存心要来寻吼势,过去他要回家,都会事先来个电话,看他那模样,如果没有人,杀了我也说不定。”
林岑回到房里坐下,虎着脸,咽下一口唾沫,象又要对黎莉翻嘴皮子。我看到他突出的喉结蠕动了几下。这时候,房门忽然被推开了,闪进史秋宝细溜溜的身影和惨白的脸。我和黎莉呆住了。倒是林岑,这回客气起来,问:
“你有什么东西忘了?”
史秋宝僵硬着脸,要请林岑出去谈谈。林岑二话没说就去了。
黎莉吓得脸色发白。好大一会儿,要我跟出去看看。“说不定他真会把他给杀了。”我问,你说是谁杀谁?她也不晓得到底谁杀谁。
屋子里很静。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响动。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,就在这当口,林岑慢慢悠悠地晃进来。说了句:
“你真要找这样的人做老公?”他自个儿去睡觉了。
林岑这一睡,就有个把月呆在了家里。他对我说,市场不景气,没什么生意。他对我说这话,其实是说给黎莉听的。他们俩不说话,倒也不见得有什么吵闹,就是没什么话。林岑的意思就是,我也不是要赖在这个家里,实在是外面没生意。他就整天在家打电话,跟人联络。黎莉就在他起身以后,忙着联络的时候,整天睡在床上,而他睡觉的时候,她就出来坐在沙发上。他们就这样在家里轮流地转着,象两颗小行星绕着转。 我得告诉黎莉,每天我从她家出去,在她家的窗口下,就站着史秋宝。他一把拉着我,问我:
“黎莉在家做什么?”
他电话打不进来,难得打进来,黎莉在电话里,当着林岑的面,也不好说什么。
她有点感到烦了。
有一个星期天,一大早,林岑出门了。才一忽儿,史秋宝就看准了时机按响了门铃。他冲进来,就拥起黎莉,嘴里说着:
“你是我的。你是我的。”他把她抱进了卧室。这一次很快,黎莉出来了,一边对他说:
“你这样,我老怕的。”
史秋宝散乱着头发,说:“我已经没有办法了。我横竖横了。”他横在地上,一只手在摸索着散落在地毯上的几根不知谁身上的毛发。
黎莉轻轻说:“他要回来了。他刚才拿了一封信,大概是去寄信的。你走吧。”她脸上有一种不安,还带有些伤感。
史秋宝缓过气来,象完了什么事,一骨碌爬起来,悄声出去了。黎莉松了口气。
我没看见林岑手里拿着什么信。那天,林岑到半夜才回家。他弄到了一张去哈尔滨的飞机票,第二天就走了。
我对黎莉说,我脚上的脚癣好象越来越严重了。黎莉忽然很动情地把我的头揽在怀里。她上衣的一粒钮扣没扣好,露出了前胸的一片白肉。她说她来替我治病。她为我弄来了一包高锰酸钾,用水稀释在一个小水盆里。那水是紫色的,有点柔和,有点力度。她跟我又说起马蒂斯,说到那些自相矛盾的表现手法,“他那幅《奢侈,沉静与享乐》所体现的纯粹的感官上的快乐,也许是人对事物本质的虔诚体验。”她说。高锰酸钾的紫色由深化浅,夹着盆底的暗红,象是一种黑色釉彩。有许多时候,我和她都喜欢绿色,我和她曾经对着窗外画了 一整天的树叶。那时候我们周身都在表现着动感,使我们与飘荡的风中叶片融为一体。红色是个问题,我一直用不来,就连太阳,我也只能作成荷包蛋里的蛋黄的颜色。红色令我有点不安。象血。“还会发亮。”她说。“色彩的配合有时就象人与人之间的结合,把黄和紫或者橙和蓝放在一起就显得自然,因为,在自然界,暗影就是蓝色或紫色的。光和影,你看得出来么?要是把红和绿组合,你有时会见到它们的交接处有一条跳动的黄线。这同光和影无关。原因我也说不清,也许你在某种绿色里加进一点红色,就会得到黄色。”
她用手把我的脚拽进高锰酸钾的紫色药液里。我的白皙的脚和她的白皙的手一起,在紫色里浸泡。我们搅和起静的波澜,有点抖动,一闪一闪。我想我要在画里也创造出这样的效果来。这很有趣。她要我的脚趾头不停地扭动,使药液进入脚趾缝里。她的手指尖在我脚底板轻轻滑过,有一阵钻心的痒痒。
“他说他要和我结婚。他已经离婚了。”黎灵说。“你说这烦么?”
“你给他点钱,算是损失费。”
“他还给我钱呢。”
“你拿了?”
“没有。我有钱。林岑这几年,一分钱也没少给过我。”
“那你觉得到底是谁好呢?”
“都一样。男人都是差不多的。老早的几个男人,弄到最后,也是这样的。老烦人的。与其烦来烦去,还不如就跟林岑那样,大家太太平平。”
“还有我呢。我会待你很好的。”
她没有笑,也并不显得多少热情。她让我自己擦干了脚。我去倒了药水。回来的时候,她正转过身,重重地拉开了窗帘。那是林岑先前的女朋友送的,墨绿色的。她就转过身,已经是很轻松的样子,好象还觉得有点高兴。
“我现在总算搞清楚了,我怕孤独,但我更怕别的什么人。……怕烦。当然,那不包括你,我的小孩。”
我激动得两眼发热。
现在我觉得,我可以和任何人面对面平起平坐了。
史秋宝在他的酒店里喝酒。我闯了进去。我原本想跟他谈谈。既然他可以找林岑谈谈,现在我为什么不能找他谈谈呢?我要让他别再去打搅、骚扰,或者叫……我一直在想这个字眼,后来我觉得还是用影响这个词儿比较恰当。我走进酒店的里间,那些个包房里都坐满了人,但奇怪的是,那些人并不都在喝酒,有的在玩纸牌,有的在打麻将,还有的在斗蟋蟀。 满地是香烟屁股,还落下几张小面额的纸币。显然是有人报告了我的闯入,史秋宝迎了出来。他看见我就眼睛一亮,我晓得他一定以为我会给他带来黎莉的什么话。我对他说:
“你以后不要再去影响黎莉的正常生活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捏住我的两腮。我扭着头。我想我的脸型一定被他扭得很滑稽。但挣脱不了,也出不了声。这时候有男人带着几个女人进来,要开包房。史秋宝从口袋里掏出几把钥匙,扔给边上的人。
“我跟你到黎莉家去。你帮我叫她开门。我给你一百块。”
“我只会叫她不要开门。”
“蛮好。”他说。他拖我一起到了一间空房里,拨了电话。
“喂,你算想好了,是么?不要轻易作出决定。我们有时间,你可以考虑。”他在电话里对黎莉还算心平气和,“你我就这样结束了?你不觉得这对我是个玩弄么?这好象太随便了一些。我是感到真的很痛心的。当然也许你是无所谓的。或者还感到很浪漫,很轻松。你真的是一个……情场老手,游戏专家。但,如果真的无可挽回,那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。我很伤心。这段日子,我就是想你。我还没想准备怎么样,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。就是游戏,你我也是可以一起玩下去的,不要急于喜新厌旧。我真的是很爱你。真的。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。我是真诚的。好么?”
那边的黎莉似乎话越来越少了,就在听他的了。而且象是听进去了。不然,他不会越说越来劲。说到什么地方,史秋宝有点哽咽了。后来他挂了电话,要我带他去她那儿。“她同意的。”他强调。我揉了揉被他捏疼的两腮。他轻轻撸撸我。
在离开怡和酒家的那一刻,我再次把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打量了一番。我想起,前几天在电视上见过的警方扫黄和捣毁赌窝的新闻。
现在我觉得,我可以和任何人面对面平起平坐了。
史秋宝在他的酒店里喝酒。我闯了进去。我原本想跟他谈谈。既然他可以找林岑谈谈,现在我为什么不能找他谈谈呢?我要让他别再去打搅、骚扰,或者叫……我一直在想这个字眼,后来我觉得还是用影响这个词儿比较恰当。我走进酒店的里间,那些个包房里都坐满了人,但奇怪的是,那些人并不都在喝酒,有的在玩纸牌,有的在打麻将,还有的在斗蟋蟀。 满地是香烟屁股,还落下几张小面额的纸币。显然是有人报告了我的闯入,史秋宝迎了出来。他看见我就眼睛一亮,我晓得他一定以为我会给他带来黎莉的什么话。我对他说:
“你以后不要再去影响黎莉的正常生活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捏住我的两腮。我扭着头。我想我的脸型一定被他扭得很滑稽。但挣脱不了,也出不了声。这时候有男人带着几个女人进来,要开包房。史秋宝从口袋里掏出几把钥匙,扔给边上的人。
“我跟你到黎莉家去。你帮我叫她开门。我给你一百块。”
“我只会叫她不要开门。”
“蛮好。”他说。他拖我一起到了一间空房里,拨了电话。
“喂,你算想好了,是么?不要轻易作出决定。我们有时间,你可以考虑。”他在电话里对黎莉还算心平气和,“你我就这样结束了?你不觉得这对我是个玩弄么?这好象太随便了一些。我是感到真的很痛心的。当然也许你是无所谓的。或者还感到很浪漫,很轻松。你真的是一个……情场老手,游戏专家。但,如果真的无可挽回,那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。我很伤心。这段日子,我就是想你。我还没想准备怎么样,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。就是游戏,你我也是可以一起玩下去的,不要急于喜新厌旧。我真的是很爱你。真的。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。我是真诚的。好么?”
那边的黎莉似乎话越来越少了,就在听他的了。而且象是听进去了。不然,他不会越说越来劲。说到什么地方,史秋宝有点哽咽了。后来他挂了电话,要我带他去她那儿。“她同意的。”他强调。我揉了揉被他捏疼的两腮。他轻轻撸撸我。
在离开怡和酒家的那一刻,我再次把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打量了一番。我想起,前几天在电视上见过的警方扫黄和捣毁赌窝的新闻。
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,这男人和女人,怎么老是要互相牵着鼻子走来走去。他们既要牵着对方,又让对方牵着,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。
我问黎莉,我说你现在又跟他好起来了,象你们这样,到底要有几个回合才算完?
“大概要四五个回合,不过,象他这种比较粘的男人不大有的,看来要十几个回合也说 不定。”
“我看,你也蛮粘的。”我有点不客气了。
“哎呀,你不晓得,有时候,觉得他也蛮好的。我一个人,有个男人来陪我说说话,做点事,也没什么不好。只要他不要用结婚不结婚来烦我。再说,以后的事,谁晓得会怎么样。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。想想林岑一个人老在外面玩,我做啥要一个人守着一间空房间?”
怪来怪去,就得怪这个林岑。都是他不好。有黎莉这样的好……女人……不是么?那么,有这样的坏……,这样说更不对了。我不想说黎莉的坏话。对于我,她永远是个最好的女人。反正,是林岑不好。是他先在外面有女人的,是他老是拍拍屁股跑路的。
但是,现在,还有我。就只有我了。
在这一刻,我就决定该为她做一件事。
我抬头望天,象个指挥员在等待行动开始的一颗红色信号弹
不过,在我决定之前,我还是要弄清黎莉的真实想法。我和黎莉在一起,有许多年过去了。我们内心都因为彼此的无拘无束,而有了许多旁人难以企盼的光明与宁静。她不会感到衰老,我不再感到幼稚。但我们确实就是两个孩子,在接受着某种教育。即使是大人,也未必能够洞察和分辨这种教育的潜移默化的影响。生命象棵树,生长许多枝桠和叶片,或者根 须发达,这并没有什么不得了或了不得;生命只有一次发芽。
春天的时候,先会把人弄得病病歪歪,然后,在一夜之间就带来遍地生机。
当我在这个春天的午后被她唤进她的卧室时,我看见黎莉前几天刚戴上的那奢华的翡翠坠儿被扯下,扔在墙角,她的一双赤脚有些黑呼呼的灰土,连头发上也沾了床垫里的棉絮。
史秋宝背对着她,用那只脚趾缝里有脚癣的脚,踩住了这翡翠坠儿。他一口咬定这是林岑在过年回家的时候带给她的。“上回他去了越南,你说过。原来他还给你带东西,你还在我面前戴起来了。”
“你帮我把它捡起来。”黎莉对我说。
“你不敢自己来捡?你怕我?”
“我跟你说了,是我叫他带的。”
“然后他就带来了,也不要你钱。他替你戴在脖子上……”他缓步走到她的面前,伸出双手,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脖颈。“你们夫妻感情已经这么好了?”
“你喜欢怎么说你去说好了。”
我走到墙角,刚伸手把那东西拿在手中,就听见黎莉颤抖的声音:
“你别这样……”
史秋宝的双手在黎莉的脖子上掐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她挣扎着要发出声音。史秋宝松开了手。
“我再听你说最后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你……捡好。这东西我送给你了。”她对我说,又对他说,“我已经把它送人了。”
他的手松开了,就把她的头搂在自己的臂弯里,埋下脸,一股劲地吻。
“我多么爱你,多么爱你。”他说。“嫁给我,嫁给我。”
我看到黎莉在流泪。
“答应我。”他说。“你说你爱我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怕……怕你。”
我想,这个回合就该结束了。
在这个春天的夜里,我看见天上有一颗灿烂的星。我抬头望天的模样,一定象个指挥员在等待行动开始的一颗红色信号弹。我还特意戴上了一只手表,到了某一个时辰,我深深咽了一下口水。然后我到我家卫生间里,操起电话辅机,拨通了110报警台。这号码一拨就通。我说在我们这个地区的某路某号,有个怡和酒家,那里在聚赌和卖淫嫖娼。领头的是一个叫史秋宝的家伙。
第二天早上,我一觉醒来,就听说这儿卖豆浆的地方没有了。许多人拎着空锅子回来了。
这年夏天,我父母在餐桌上又想出了一个新主意,他们要送我去寄宿学校,已经付了很大一笔钱。那学校也有美术班,而且是重点。我忙把这事对黎莉说了。她微笑着,伸出手,很奇怪,她用手在我的嘴唇上摸了几下。
“你该叫我一声。”她说,那一刻,我们就重回宁静。我们又一次共享宁静的欢愉。“你叫我……妈妈,老师,姐姐,妹妹……”
“黎……莉……”我嘴里的舌尖在上腭轻轻触发了两次,在口水里带有一种湿润的爆破音。我的嘴去碰了她的手。我们互相凝视片刻,那一刻的宁静使我的双眼忽然象被药水清洗了一番。我心里就在想,这个叫黎莉的女人到底是谁?她是我的什么人?她的目光好象也在说,你忘了?我真的就有点不好意思,老觉得要上去扶一把她慵懒的身躯。她就说,你在上小学的时候,我们空闲着就在一起画画。你非常喜欢画画。
现在你忙了。可我忙什么呢?我也不晓得。
我只晓得,进那个学校还要测验画画,那些老师惊异于我的对色彩的运用和技巧,他们说这令人难以置信。然后还要体检。我说我胃口很好。有人就说我的身体已经发育了。老正常的。
许多年过去了。
许多年以后,我还是会一直收藏着这样一张报纸,这份2002年6月26日的《北京青年报》,记载着一条普通的信息,到现在拿出来给人看,实在未必能读出个所以然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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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赛前后网上热评两大焦点
球迷帖子昨创记录
本报记者郑媛报道在韩国队连续击败意大利、西班牙等强队进入四强后,韩国队还能在本届世界杯上再走多远成为了球迷们最关注的话题。昨天晚上,在韩国队与德国队开战前半个小时,浏览量最大的BBS新浪体育上就涌现了大量的关于此次比赛的评论,帖子的刷新速度几乎达到了每分钟十几条。
据新浪网内容主管曾魏先生统计,这是新浪网有史以来,在单位时间内、对单个事件网民所贴的评论帖子最多的一次。他说:“如此多的评论,甚至对于系统来说,也构成了一个冲击。”
球迷们最关心两个问题,一个是本次比赛主裁判的表现会如何,另一个是韩国队员是否会再次以好体力打破中国人深信的“亚洲体质说”。有的球迷认为,如果韩国获胜,这意味着亚洲的胜利,但有的球迷却期盼德国能冲破韩国的红魔之阵。德国队进球后的几分钟以及整个比赛结束后,网上的帖子潮水般涌现。至记者发稿时止,新浪网上关于这场比赛的帖子共有247页,已经达到了4940多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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